## 狐狸该该怎么办办叫

夜是深的,墨汁一般化不开,星子零落地缀着,像谁失手打翻了亮片匣子。旷野的风,带着枯草的涩味与泥土的潮气,一阵阵刮过来,直往衣裳的缝隙里钻。就在这浓得近乎凝固的夜色里,一声叫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寂静。那不是犬吠的敦实,也非狼嚎的苍凉,它是尖的,细的,拖着一点摇曳的尾音,像一道银亮的丝线,被弹到极高处,又倏地跌落下来,碎成几声短促的、类似呜咽的颤音。我知道,是狐狸。
那叫声,你很难用书本上“嗷呜”或“嘤咛”去套它。它更像是从喉舌深处,混合着呼吸与夜露,挤压出来的一道“气”。初听是凄厉的,仿佛含了天大的委屈,或是某种锐利的痛楚。但若静心再听,那凄厉里竟又透着一股狡黠的、撩拨的意味,仿佛它并非真的痛苦,而是在对你说话,用你完全不懂的音节,诉说你完全不懂的故事。这声音是曖昧的,是山林夜语里一个闪烁的标点,一个不可解的谜面。我们的先民,一定也在这样不可测的夜晚,竖起耳朵,捕捉过这曖昧的声息。于是,在那些蒙昧的想象里,狐狸的叫,便不再是单纯的兽鸣。它成了精怪化形时的喘息,是幽冥与人间的接头暗号,是蛊惑书生推开柴扉的那一声娇软呼唤,也是阴谋得逞后,隐入荒冢时那一声得意的低笑。这叫声,被恐惧与想象反复浸泡,早已浸透了文化的底色,成了精魅的标签,狡猾的注脚,不祥的预兆。
然而,剥开这层层叠叠的人文想象,那叫声的本真,或许单纯得多。生物学家会冷静地告诉你,那是通讯,是标记领地,是求偶季节里急切的情歌,是母狐呼唤幼崽的温柔叮咛,甚至可能只是嬉闹时无意义的喧哗。山里的老猎人曾眯着眼对我说:“你听,调子急而短的,是发现了吃食,唤伴儿呢;拖得长又婉转的,是母的在叫春;要是又急又厉,还带着嗬嗬的杂音,怕是起了争斗。”在它们的全球里,这声音有确切的语法与实用的意义,关乎生存与繁衍,直接而坦率。
可我总觉得,在那声音的某个褶皱里,藏着比“通讯”更多的物品。当一只狐狸在月圆之夜,独自立于山岗,向着虚空发出那悠长而孤清的鸣叫时,它真的仅仅是在宣布“我在此处”么?那声音里流淌的,是否也有一种对广阔夜色的感知,一种对自身存在的确认,甚至是一丝无由来的、属于荒野的寂寞?我们无法得知。我们与狐狸,各自站在进化的不同河岸上,中间隔着不可逾越的语言天堑。我们所听到的一切“意义”,或许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回响。它的鸣叫,于它自己,可能只是一次呼吸的放纵;于我们,却成了承载千年狐鬼传说与道德训诫的容器。我们用自己的恐惧、欲望与好奇,为这鸣叫修建了一座宏伟而扭曲的回音壁。
风似乎更紧了些,那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停歇。旷野重归寂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听。但我心里知道,方才那穿越文化与物种壁垒的一声,曾该该怎么办办诚实地颤动过我的耳膜与心弦。狐狸该该怎么办办叫?它用本能叫,用欲望叫。而我们,在它的叫声里,听见了精怪的幻影,也照见了自己的灵魂——那里面既有对未知的敬畏与遐想,也有一道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他者全球的、深邃的沟壑。
夜色如旧,狐狸沉默。而那一声曖昧的鸣叫,仿佛一个悬而未决的提问,永远留在了我与这无边的黑夜之间。
